生 命 之 约
岳广垠
一
生命被误解了！被理解为活着！
生命力被曲解了！被曲解为求生的本能！
好死不如赖活着，成为过去人生活的准则。
物欲情欲的泛滥，成为今人的时尚。
生命、生命力被强奸的太久了！
生命是什么？
生命不是一时的欢娱，生命是劳作，是强有力的、持久的、顽强的冲动；
生命不是动物趋乐避苦般的小心求生，不是苟活于世间，生命是实现，是创造，是创新；
生命的戒条是：不重复、不猥琐、不贪生！
生命的信条是：不创造，毋宁死！
她是古老黄河人，面对黄水滔滔，征服自然力的意志；
她是古希腊人创造不朽的建筑、政治、生活风范、文化样式的冲动；
生命不是屠杀的征服，生命是崇高伟岸；
生命不是由于缺乏而进行的掠夺，生命是满足，是充溢，是欢乐，是合于自然；
生命是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”；
生命是“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”；
生命是“贫贱不能移、富贵不能淫、威武不能屈”；
生命是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”；
生命是“横眉冷对千夫指，俯首甘为孺子牛”；
生命是“人啊，你当自救”，是“我要扼住命运的喉咙”；
生命不是他律，而是自律。
生命是不断超越自我，生命是“人可以被消灭，但不能被打败”。海明威的一生几乎是在和恐惧作斗争的过程中度过的，是在创造中度过的。当他无法战胜自己的时候，当他失去了创造力的时候，就用他那杆心爱的猎枪掀掉了自己的大半个脑壳，毅然决然地结束了那失去生命力的苟活的生命。
二
文化是使得生命延续的纽带，也是生命的杀手。
宗教和宗法专制培育的奴隶道德，给予人类了秩序，却虚弱乃至扼杀着生命。
尽管世纪转折点上的哲人如是断言：上帝死了!
尽管新世纪的先觉者狂呼：打倒孔家店!
可是历史依然在展示它巨大的惯性——
看啊，在朝拜路上的圣徒，匍匐在地，只有眼中的渴望与心中的恐惧；
看啊，等级纲常统辖过的子民，无视大自然赐予的神圣权利，拱手把生命托付于他人。
这理性的束缚尚未挣脱，感性文化又来腐蚀生命——
商品拜物教的信徒们，满脑子的感觉、消费品、流行时尚，失却了灵魂；
本能、性爱，这生命的原动力，正在滥觞，变成了生命的腐蚀剂。
瞧，现代人用五光十色的昔日文化碎片掩饰自己的贫乏枯竭；现代人因为枯竭麻木而寻求刺激，艺术成了制造人为亢奋的手段。刺激神经、自欺欺人——商业社会里行色匆匆、精疲力竭、神经麻木、内心空虚的人们需要的两个东西——在现代文化里俯拾即是。
人生不可无物质基础，但不是审美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——这，至少是所谓文化人的操守。然而，置身于文化广场，举目四顾，你看到了什么？市侩哲学家和庸俗文人正在把作品连同灵魂一起出卖；“为天地立心、为生民立命、为往圣继绝学、为万世开太平”的学人和社会的良心一道，从文化广场退隐，在社会的边缘，独自喃喃。
崇拜占有权位者，追随走马灯般闪现的明星们。人们的头脑空空，思想遭受强奸，灵魂沦为娼妓。外在的各种权威与偶像，让人失却着自由与尊严。
是啊，潘多拉之匣已然打开，非理性在我们的心智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被释放了。人在自由的天地里挣扎，最初的祈盼已然变成了哀鸣。甚至要招回上帝来拯救自己了。你听那太息般的乞求——“上帝啊，我要死了，救救我吧！”——为什么会这样呢？都是因为，我们还没有成为自己的立法者、监督者。自由的生活需要能承受得起的人来过。人只有成为自己的立法者，才能担当得起自由的赋予。可这智慧和力量需要我们自在旅途中求索，在磨难中锻造。
三
人被自己的创造物异化着，异化着… …
人在自己创造活动里超越着，超越着… …
人在走出原始森林的时候，就被异化着；同时也在不断扫除异化，不断自我超越。
人类学家说，人类起源于非洲大陆，食物采集需要不断迁移，走到小亚细亚，然后向西有了欧洲，向北有了中亚细亚阿拉伯世界、蒙古，向南有了印度。蒙古人向南有了中国，越过白领海峡有了印第安人，玛雅人。接下来各自演化自己的文明，游牧的、农业的、工业和商业的。有埃及的、巴比伦的、印度的、中国的，有英吉利的、法兰西的、斯拉夫的、美利坚的… …
在这漫漫旅途中，人被无情地奴役着，受着无法抗拒的自然界的奴役，人自己创造的社会关系的奴役，还有头脑中的观念的奴役。
在这漫漫旅途中，人不断地获得解放，人不断摆脱自然界的奴役成为自然界的主人，摆脱社会关系的奴役成为社会的主人，摆脱思想观念的奴役成为自身的主人。
人生活在必然王国里，人在向自由王国行进。
四
生死相依。生命力是面对无法逃遁的死神的抗拒、搏杀，而最终是嬉戏。
悲喜相济。生命力是对人自身柔弱、烦闷、焦虑的抵御，是对消极存在状态的自我征伐，是生命的自我拯救，而最终的境界是积极的快乐，是提升。
物我相争。生命力是面对来自自然和社会的毁灭力量的斗争，是与天斗、与地斗、与人斗，在斗争中完善，在斗争中强壮，最高境界是与天斗其乐无穷、与地斗其乐无穷、与人斗其乐无穷。
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。生命力是在死神、消极情绪、外在毁灭力量的作用下产生的坚毅、强力、飘逸、嬉戏。
春天的草长莺飞里没有伟大生命的影子，那是被恩赐的生命；秋天肃杀里的枫树和冬天皑皑白雪里的青松与寒梅才有生命的真谛。因为生命是自我锻造的，是面对凶残敌人的战士、是虚弱的强力强心剂、是冬天里的春天、败落里的繁茂、堕落中的圣洁。
除此之外的论点，便是死之说教者的论调。他们让人沉沦于死亡、柔弱和恐惧。
怀疑论、虚无主义是虚弱文人的宿命；宗教是愚昧无知者的殿堂。
新主义、新宗教的圣殿是生命力的充盈、勃发与狂喜！
生命力是以自然力为基础的社会力。他需要启发、内化、自省。生命力的外在诱导因素是——伟大人物的传记，平民百姓的劳作，是贝多芬的《英雄》、《命运》、《合唱》交响曲，是惊涛骇浪，是茫茫森林，是漫天大漠，是狂风暴雨，是西伯利亚的滚滚寒流，是阿尔卑斯山的皑皑白雪，是九曲的黄河，是不尽的长江。
人啊！走出自我地牢笼吧！去和先哲交谈，和辛勤劳作的人们为伴，到生生不息的自然里去感悟体验。
快些领悟生命的大义吧！快些奔赴那约会，享受那生命的博大与狂欢吧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