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上的金黄色

——《语文报》创刊三十周年抒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王红旗

怀着真诚的感恩，祝贺《语文报》三十岁生日。在生命记忆深处珍藏了十几年的那一片荒原上的金黄色，又一次在意识里浮现。其实，那高原阳光下温暖的亮色，早已融入在我的精神里，伴我一次次超越孤独，一次次点亮我灵魂的“夜航”。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赴青海省教育厅宣传发行《语文报》的一次奇遇。

1993年的初冬，我与青海省小学教研室的任俊老师，到县里去联系《语文报》的宣传发行。军绿色的吉普车在青藏高原的公路上喘着粗气，缓缓的地爬行着。夏日里望不到边的金灿灿的油菜花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花，都不见了，辽阔的绿色草原也全身隐去。远处的山尖与山的背阳处有零星的积雪，就像女神们在土黄色的亚光缎面上镶嵌着的银色的暗花。

我顾不得高原上的风大，敞开着车窗，用眼睛贪婪地摄取这别样的冬景。就在公路左侧的不远处，一片丰收的麦田，在强烈阳光下翻卷着金色的麦浪。我惊呼起来：“快停车！快停车！”迫不及待地打开门第一个下了车，跳下没有栏杆的公路，顺着一条小道，向那一片“丰收的麦田”奔跑着，心早已飞进了金黄色的丰收里。

冬季万物以不同的方式，蛰伏于大地之下，享受“地母”生命之爱的孕育，以待春天新生命的飞翔。因此陆地上就有了荒原。这就是我对生命与荒原关系的理解。可是眼前这片荒原上耀眼的辉煌，让我惊喜而深思！我伏下身子细细端详，原来它们都是失去了绿色生命的衰草，迎着烈风傲然舞动着，在灿烂的太阳下泛起粼粼的波光。我被这另一种形式的生命所感动，心里在呐喊：“精神不灭，衰草不败。”任俊老师站在身后小声告诉我，这是放牧的冬季草场。可他哪里知道，此时这片荒原上耀眼的辉煌，在我的心灵海里迅速地延展开去，把往日里“将登太行雪满山”的感觉驱赶得无影无踪。

这时，对面来了一位骑着白色牧马的年轻人。他穿着油光发亮的枣红色藏袍，腰间佩戴着一把短式藏刀，手里扬着马鞭子，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曲子，从我们身边悠悠而过，却没有看到他赶的羊群或牛群。他威武的身躯与善意地笑，让我想到《唐·吉珂德》里的骑士。我好奇地拉着任俊老师，踩着马蹄踏出的小路，往草场的深处走去,似有水声。再往前走，看到低洼处有一潭满井，不规则的井口大约有两米宽，井水绿得深不见底，有细流从左侧的山涧潺潺而下，却不见水溢出。近旁有两块光光的石头，已经被水打湿。我从书包里拿出水杯，脚慢慢走到满井边的石头上，小心地从边上舀了水，喝一口，凉丝丝直入心底的甜。任俊老师让我用水拍拍额头和胸口，真有一种受洗的神圣味道。

这荒原上到底藏匿着多少神奇，任俊老师也说不清。从我们的来路上，一位背着背篓的藏族老大妈走过来了。她黑色的藏袍上还镶着七彩色的花边，好像从来就没有洗过似的。她的脸颊红润，眼睛清澈明亮，满头小辫子好像很久很久没梳理了。我轻轻撩起她头上的小辫不解地问，她摆手笑笑示意听不懂我的话，任俊老师就来做翻译。听老大妈说，藏族女人的辫子是与年龄有关系的。从出生之日起，在每年生日那天才可以梳一次头发，每长一岁就多梳一根辫子。老大妈今年88岁了，上个月刚过了生日，她的头上梳了88根小辫子。老大妈讲述着小辫子的故事，眼睛一闪一闪的，兴奋得如同纯真的少女。她轻盈地站到那两块石头上，从肩上取下用藤条编织的背篓，熟练地往满井里一摆，背篓里就灌满了水，我们想帮她提起来，没等手伸过去，她就把背篓挎到肩膀上了。她顿顿脚，抬起头给了我们一个朴实的笑就转身走了。

看着藏族老大妈远去的背影，想着她含笑的眼睛，皱纹托起的明眸里带着的“神性”，仿佛都成了眼前这一片金黄色的注脚。远处碧蓝的天空，雪白的云朵，高悬的烈日，刚才遇到的年轻牧民，还有我和任俊老师，构成了一幅人与自然的和谐图景。我若有所思地望天兴叹：是天地人神“四重根”的真在，赋予这片荒原母性的光耀，才这般的辉煌啊！从此，这一片丰收的金黄色就与《语文报》合二为一，成为我生命中永存的温暖与希望。

因为，自1978年我的当代文学老师陶本一教授，到学生宿舍送到我手中的第一张《语文报》创刊号，那时我就认为，《语文报》的诞生，是在“十年浩劫”的文化荒原上开拓出的一片希望的沃野。如今历经三十年风雪云雨，它不仅承载着传授语言文化知识的重任，更是播种着人生价值理念，弘扬着中华民族精神。上世纪90年代《语文报》遭遇市场经济挑战，全体语文报拓荒人同舟共济，穿越激流、暗礁与险滩，和声高唱“众人划桨开大船”,才发展成为21世纪的“中华语文第一报”。这凝聚了一代代语文报拓荒人的非凡魄力与坚韧智慧。我很幸运曾是这群拓荒人里的一分子。有人说“逃离”是对命运的挑战与“原乡”的背叛。而我认为“逃离”与“坚守”只是追求人生理想的不同方式。无论走到哪里，语文报拓荒人的精神都会引领我在黑夜里求索的路。此时我愿向坚守在《语文报》的同仁们致敬。因为是同仁们的“坚守”精神与文化自觉，再造着《语文报》一次次的辉煌。

人随着阅历的丰富，恰恰是在自信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时候，有时会陷入如福柯所说的“理性的眩惑”，看不到在明媚阳光里的阴影与黑夜而“失聪”、“失明”。只有在不断追求人性完善之境里历练智慧，才有可能成就生命中精神的完美。到了知天命的年龄，我对任何物质上的繁荣强盛都不能代替人内在灵魂与精神的完善，更深信不疑。为此，把这一片“荒原上的金黄色”奉献出来，与《语文报》同仁们分享与共勉。